吴晓求:以资本市场改革和政策协同驱动经济稳定

(本文为中国人民大学一级教授、中国资本市场研究院院长吴晓求于2024年12月31日在第23届学习型中国论坛上的演讲,有删节。专业视野,给你启发)
非常高兴来到这个创办了二十多年的学习型论坛与大家交流。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的主题“如何发展好中国资本市场”。当前中国社会有两个问题备受关注:一是经济下行压力下,如何通过政策逆转趋势;二是川普总统即将上任,其政策不确定性,尤其是可能的贸易壁垒,对中美经济的影响。不过今天我主要聚焦第一个问题:中国经济究竟面临什么挑战,我们该如何应对,以及资本市场在其中的关键作用。
中国经济下行的现状与压力
中国经济下行的趋势已非常明显。2023年一季度GDP增长5.3%,二季度降至4.8%,三季度进一步放缓至4.7%,呈现逐季下滑态势。为应对这一趋势,2024年9月24日后,金融三部门、财政部、发改委等国务院职能部门密集出台政策,试图恢复信心、扩张消费,但效果仍需时间显现。以上海和北京为例,11月社会商品零售总额分别下降13.5%和14%——这两个中国消费最旺盛的城市出现如此显著的收缩,反映出第四季度经济压力巨大。
从更长周期看,2022-2025年中国经济将面临多重压力:外部环境方面,川普上任后的关税壁垒可能对中美7000亿美元规模的贸易造成冲击;内部数据则显示,金融领域M1与M2的比例持续下降(M2增长7.32%,M1为-6.3%),反映货币流动性减弱,消费与投资意愿低迷;财政领域,1-11月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下降,税收收入降幅虽减缓但仍为负增长,非税收入却增长17%,其中罚没收入的快速增长需高度警惕——这不仅影响市场主体信心,更可能削弱企业家对未来的安全感。
经济数据的真实性值得关注,但更重要的是结构化矛盾:税收收入下降与GDP正增长的差异,反映微观主体感受与宏观数据的背离。 我们必须正视这些数据背后的忧虑,才能准确把握经济问题的根源。
经济下行的直接原因与深层根源
中国经济下行的直接原因显而易见:消费需求不足、消费意愿下降,以及投资活力不足。但深挖下去,消费本质上是“收入和财富的函数”——收入增长放缓、存量财富缩水、社保与医疗保障不完善,共同抑制了消费;同时,企业家对法治完善的担忧、个人对未来的不确定感,进一步削弱了消费与投资意愿。
更深层的原因,则与“安全感和信心”密切相关。完善的法治、稳定的制度以及政策的连续性,是市场主体信心的基石。 资本永远流向安全的地方,只有当企业家相信规则不会朝令夕改、个人财富得到法律保护时,才会敢于投资、愿意消费。过去四十多年中国经济的腾飞,正是得益于开放政策下资本、技术与管理经验的引进;而当前信心不足的背后,恰恰是对制度稳定性的担忧。
应对经济下行的政策组合:财政与货币双发力
面对经济压力,中央提出“超常规积极财政政策”与“适度宽松货币政策”的组合拳,这不是简单的刺激,而是系统性的结构优化。
财政政策:从“规模扩张”到“债务优化”
超常规财政政策首先体现在赤字规模的扩大。过去3%的赤字红线可能被突破,但需控制在4%以内——以2024年GDP约136万亿计算,赤字规模或达5.3万亿左右。但维护人民币长期信用比短期经济增长更重要,政策设计必须有战略思维,不能为追求短期增长而透支长期信用。
更关键的是债务优化。地方政府债务规模庞大且成本高,需通过中央政府发债置换地方债务,解决三角债问题,盘活民营企业;同时,国债市场需扩容——当前中国国债规模仍有扩展空间,发展国债市场不仅能为居民提供优质金融资产,更是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支撑。
货币政策:从“传统调控”到“现代转型”
央行近期的动作值得关注:9月24日创设基于资本市场的结构化货币政策工具(如互换便利、回购再贷款),标志着央行从传统信贷调控转向现代资本市场流动性管理。这一转变为资本市场提供了“流动性储备预期机制”,相当于给市场吃下“定心丸”——当央行明确为资本市场提供流动性底线时,市场信心的恢复就有了基础。
稳定消费的核心抓手:聚焦中等收入群体
消费是经济增长的最终动力,而稳定消费的关键在于稳住占人口85%左右的中等收入群体。这一群体是社会的“中坚力量”,其消费意愿直接决定经济复苏的节奏。
收入:短期难提升,重在“稳定预期”
经济下行期企业利润收缩,就业压力加大,提高收入难度较大。调整国民收入结构、提高居民劳动报酬占比是长期工程,短期需通过政策稳定就业,避免中等收入群体因失业陷入困境。
财富:稳住“两大资产”,释放消费潜力
居民财富中,房地产占60%,证券化金融资产约70万亿。房地产需“止跌企稳”,通过降低存量房贷利率减少中等收入群体的资金成本;证券化金融资产虽规模小于房地产,但其流动性高,对消费的边际影响更大——推动资本市场止跌回升,能快速改善居民财富预期,进而刺激消费。
保障:完善社保体系,消除“后顾之忧”
中国人“最怕生病”,医疗支出是消费的重要抑制因素。需优化财政支出结构,加大医疗保障投入,让居民不必为“因病致贫”担忧——只有消除这种后顾之忧,消费意愿才能真正释放。
资本市场发展的三大关键条件
资本市场是稳定财富、提振消费的核心抓手,但发展资本市场不能只停留在“融资功能”层面,需满足三个关键条件:
认知转变:从“融资市场”到“财务管理市场”
过去资本市场被简单视为“企业融资的工具”,导致制度设计偏向融资方,忽视投资者保护。未来需系统改革制度,明确资本市场的本质是“财务管理市场”——既要为企业提供融资,更要为居民提供财富管理渠道,让投资者分享经济增长红利。
提升上市公司竞争力:从“规模扩张”到“质量优先”
上市公司是资本市场的基石,但当前部分企业缺乏核心竞争力,依赖政策红利而非创新驱动。提升竞争力需明确路径:完善公司治理、强化信息披露、严惩财务造假,让市场“用脚投票”淘汰劣质企业,培育真正有价值的上市公司。
构建流动性储备机制:央行的“现代转型”支撑
央行创设的结构化货币政策工具,为资本市场提供了流动性储备预期。这一机制的建立,标志着中国资本市场运行结构发生重大变化——市场不必再担心“流动性枯竭”,底部支撑明确后,长期资金才敢入市,资本市场才能真正发挥“财富管理”功能。
结语:在改革与开放中重建信心
中国经济的未来,既需要正视短期压力,更需要坚守长期战略。4.8%的增长若有质量、可持续,就是好的增长;人民币国际化、金融开放的目标,要求我们必须维护货币长期信用;而资本市场的健康发展,终将成为连接“财富稳定—消费扩张—经济复苏”的关键纽带。
中国经济的韧性,源于四十多年开放积累的市场活力;而未来的希望,在于通过法治完善、制度稳定与政策协同,重建市场信心。
只要我们坚持做对的事——让所有市场主体有安全感,让中等收入群体无后顾之忧,让资本市场回归“财务管理”本质——中国经济就一定能穿越周期,实现高质量发展。
谢谢大家。

